我是80后，出生在农村。这么说吧，我爹妈供我读完初中就差不多了。不是供不起，是我实在不是读书的料。十几岁，屁大点年纪，跟着村里的大哥进城打工。
那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啥？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比那些读过高中的、上过大学的差。但现实很打脸——没学历，真找不到像样的活。
我说的“像样”，就是坐办公室吹空调那种。我爹每次打电话都念叨：“你看看人家谁谁谁，大学毕业坐办公室……”我也想要啊，可人家要的文凭我没有。
所以我能干啥？电子厂流水线，一天站12个小时，拧螺丝拧到手抽筋。饭店端盘子，被客人骂了还得笑着道歉。
KTV当过服务员，见过半夜喝多的老板搂着小姑娘唱歌。批发市场扛过货，大冬天累得一身汗。
累吗？累。但年轻啊，累完睡一觉第二天又活蹦乱跳了。
那时候心里憋着一股劲——老子迟早要发财的。至于怎么发财，不知道。反正这些破工作，干不长，干着没劲。
就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混了几年。
2016年，有人喊我去干房产中介。
说实话当时根本不懂这行，就听人说“来钱快”。跟着团队里一个老大哥跑，他教我：“你就记住一句话——不要脸就能干！把客户当祖宗哄着，房子往好了吹，开了单才有钱。面子能当饭吃吗？”
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入行了。
开头是真难啊。没底薪，全靠提成。前半年，一单没开。房租都交不起了，靠蹭朋友房子住。团队里人来人往，今天来三个，明天走俩。我反而留下了。
现在想想也奇怪，当时为啥不走？可能就是因为穷得走不动了？或者就是命，我注定要吃这碗饭。
那时候其实挺快乐的。天天跟几个兄弟吹牛逼，睡晚了第二天就说“昨晚陪客户喝酒了”。领导也不管，就知道给我们画大饼：“上个月小李提成拿了5万！”“小王签了个大单，直接买房了！”
饼画得又大又圆，但我是真饿啊。
就这么熬着，熬着，突然就开单了。
而且一来就是俩。
2016年底，莫名其妙跟了两个客户，莫名其妙都成了。一算提成——8万。
8万是啥概念？我端一年盘子都挣不到这个数！
拿着那笔钱回家过年，我第一次在村里走路带风。
那之后，行情就炸了。
2017、2018那两年，房子疯涨。真的，闭着眼赚钱。你手里有套房，今天挂100万，明天就敢挂110万。有人抢着买。
钱像发大水一样往我兜里涌。
买了人生第一套房。给老家爹妈盖了个三层小楼。过年回村，那些上了大学的发小见了我都绕道走——不是躲我，是不好意思打招呼。他们一个月挣几千，我一单提成就顶他们一年。
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可太牛逼了。
干中介的，手里过那么多房子，看到便宜的能不动心吗？客户急用钱，房子低于市场价卖，我借点钱凑凑，自己拿下。过几个月倒手，几十万到手。
就这么一套一套玩。买，卖，再买，再卖。房子越换越贵，贷款越贷越多。但我怕啥？房子一直在涨啊！
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天才，商业奇才。
人一有钱，心思就活泛了。整天琢磨着干点别的。不是有句话嘛——人生总得当一回老板。
大数据就像知道你有钱似的，天天给我推送各种“风口项目”。今天宠物经济，明天共享经济，后天健身风口。
我信了。
跟人合伙开了个宠物店。装修花了二十多万，请了两个美容师，结果一个月流水不够交房租。撑了半年，关门。
又投了个健身房。合伙人拍胸脯说半年回本，一年翻倍。我投了四十万。结果老板卷钱跑路了，健身房变澡堂子了。
赔了多少？加起来小一百万吧。
但我没慌。房子还在涨啊，大不了卖一套补窟窿。
2020年，疫情来了。
一开始没啥感觉。还有个做生意的朋友急用钱，市中心大平层甩卖，我另一个老大哥下手收了。我们都笑他趁火打劫，捡了大便宜。
谁能想到呢，那套房子现在成了他的催命符。这是后话了。
房子开始跌了。一开始觉得正常，涨这么久了，回调一下应该的。身边有人说“等等，还会涨回去的”。有人说“赶紧卖吧，来不及了”。
我不急。手头还有点积蓄，扛得住。
可是成交量越来越低。一个月开不了一单。以前随便挂个房子就有人看，现在挂半年没人问。房租也在跌，以前租八千的房子，现在六千没人要。
每天睁开眼就想：今天钱从哪来？
压力大到不行。跟老婆商量，要不卖一套吧。
卖的是市中心一套老小区的学区房，142平，四房。当时买的时候觉得稳赚不赔——学区房啊，多少人抢！但那一阵不知道为啥，就是看着那房子不顺眼。说不上来什么感觉，反正就想卖掉。
找亲戚借钱周转？借不到。两边老人都是农村的，亲戚朋友也都紧巴巴。想借也没地儿借。
那就卖吧。
2023年出手的。没亏，还赚了十来万。虽然当时觉得“卖亏了”，要是再等等，起码多挣一百万。但现在回头看，那一念之差救了我半条命。
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。
市场突然就崩了。以前是“晚卖一个月少赚十万”，后来是“晚卖一个月多亏十万”。
我和团队几乎开不了单。分店一家一家关。兄弟一个一个走。以前二十多人的团队，现在就剩六个人。
我又卖了一套。这回晚了，不仅把挣的钱全吐出去，还倒贴了一笔才解套。
那些年在房产上赚的，凭本事全亏回去了。
2025年，我40岁。
被打回原形了。老实了。
以前搞的那些副业投资，全死了。唯一的主业，也悬。每天睡不着，醒来眼睛通红，满脑子都是钱。
开销不会因为你没钱就变小。孩子要上学，老婆要花钱，车要加油，饭要吃。
开不了源，只能节流。
老大之前在私立小学，一年学费加补习班乱七八糟十来万。成绩呢？拿回来的卷子能把我气出高血压。我跟老婆商量，转公立吧。
转了。孩子开心坏了，不用住校，不用晚自习，不用周末从早补到晚。天天傻乐呵。
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——不是孩子需要贵族教育，是我需要“贵族爹”的面子。
然后卖车。
那辆豪车，以前是为了撑门面买的。现在看就是个烧钱的大爷。加95油，带客户看房一个月油费两三千。保养换个轮胎都比普通车贵。我一个月有时候就挣几千块，养不起它了。
换了个便宜新能源，还能剩点钱。
老婆看我这样，也坐不住了。十几年没上过班，开始琢磨找工作。简历投不出去，没学历没经验。去卖衣服？拉不下那个脸。最后托人去了保险公司，好歹能交个社保，挣点买菜钱。
我也跟着卖点保险，联络以前认识的人。
有时候半夜醒来，盯着天花板想：如果当年赚到钱就收手了，是不是就不会这样？
可哪有那么多如果。
其实比起很多人，我算好的了。
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，没文化没本事，在大城市安家落户，有房有车。吃到了时代的红利，挣过钱，风光过。
投资赔了，房子套了，但我没被压死。疫情期间把多余的房子卖了，现在没欠债。我认识的好多人，现在还套着呢。
至于以后怎么办？
不知道。走一步算一步呗。
反正这十年教会我一件事——你以为踩在浪尖上是自己会游泳，等浪退了才知道，是浪把你托起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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